西索欧洲评论|划时代三党执政呼之欲出给德国新政府把把脉

本文是上海外国语大学(SISU,即“西索”)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欧洲研究”特色研究团队与澎湃新闻国际部合作推出的专栏“西索欧洲评论”的第10篇。德国大选后至今,由社民党、自民党和绿党联合执政的“交通灯”组阁模式几乎已成定局,而输掉选举的联盟党则面临党内追责和领导层大换血的讨论。“西索欧洲评论”将推出两篇文章介绍这四个政党,并分析德国政局及其对外政策的未来走势。德国联邦议院选举结束至今已两周多了,而选举后最令人关注的德国新一届政府的组阁问题,将在10月15日揭晓答案。本次大选中,德国社会获得最多选票,超过目前执政的联盟党(由基民盟与基社盟组成)。但社民党与联盟党几无可能继续联合执政,这两党如果要组阁,各自都需要另外两个小党支持。于是自由与绿党的态度就尤为关键了。在过去两周多内,这四个有可能组织联合政府的政党已经进行了多次接触性谈判,目前的局势已经明朗:由社民党、绿党与自民党组成所谓的“交通灯组合”几乎已经成为定局。三党已经进行了14小时的会谈,将于10月15日共同书面宣布会谈结果。而在本次大选中遭遇历史性败绩的联盟党则陷入党内追责以及领导层大换血的讨论。德国政坛不但将迎来新的一届联邦政府,也将迎来政党和政治人物的大换血。此次“交通灯组合”如果能成功组阁,也将是1990年两德统一以来首次出现三党联合执政的政府。即将联合执政的社会、绿党和自由究竟是怎样的政治力量?它们有着怎样的历史?对待中国的态度如何?本文即对这几个问题略作论述。

当地时间2021年9月27日,德国柏林,德国社会举行新闻发布会,肖尔茨出席发布会。本文图片 人民视觉

从“工人党”到“全民党”:社民党的历史沿革德国社会拥有超过150年的历史,是德国历史最为悠久的政党之一。正如许多老牌政党一样,社民党在逾百年的历程中经历了种种风雨与起落。该党曾长期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指导思想和纲领,持反对议会民主制的态度。党内也存在要求采取激进手段的革命派和希望循序渐进、改善工人阶级境遇的改革派两种声音,直到魏玛共和国(1918~1933)末期,社民党的力量都相对薄弱。1949年,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第一次大选中,由舒马赫领导的社民党不敌阿登纳领导的基民盟,从此开启了社民党在德国联邦议院中将近20年的“反对派”岁月。这一时期的社民党反对基民盟所采取的融入西方的政策,要求实现德国统一,也不接受社会市场经济制度。这使得社民党在阿登纳执政时期举步维艰,为此社民党需要寻找新的出路。在1959年波恩市哥德斯堡(Godesberg)举行的特别代表大会上,社民党通过了“哥德斯堡纲领”,对党的基本性质和指导方针进行了新的定位,不再以阶级斗争为中心,接受了德国《基本法》所确认的基本政治制度以及社会市场经济制度和国防等主张。可以说,社民党通过新的纲领初步完成了从不妥协的反对派和政党向中左色彩的转变,扩大了选民基础。从选举结果和长远影响看来,这一改变成效显著,社民党支持率稳步上升。1969年,勃兰特率领的社民党成为执政党,与自由组成了联合政府。1970年,勃兰特总理通过著名的“华沙之跪”展现出德国对于二战罪行的忏悔,德国在国际社会的形象由此得到相当的改善。勃兰特政府也借此机会推行“新东方政策”,尽管受到国内与部分西方国家反对,该主张仍然有效缓和了西德与东德以及与波兰的关系。勃兰特辞职后,由社民党人施密特继任总理,他在任期间曾面临全球经济停滞、1970代石油危机和左翼等威胁。施密特主张将解决经济问题和缓解失业作为经济工作重心,坚持和平主张,在外交上强调不干涉内政,进一步建设欧洲一体化。值得一提的是,施密特是首位访华的德国总理,受到过主席的接见,并积极促进中德建交。施密特是德国政坛少有的“中国通”,曾多次撰文阐发他对中国文明和社会的理解。1982年,施密特由于不信任投票离职,总理一职由基民盟的科尔接任,社民党再次成为反对党。科尔在任16年,期间实现了两德统一。直到1998年,社民党才再度成为执政党,由施罗德出任总理,与绿党组成联合政府。施罗德政府反对伊拉克战争,但在执政期间遭遇经济低潮,失业率上升,社会福利系统不堪重负。为此,施罗德政府推出了一系列以“哈茨方案”命名的就业体制改造法案,其成效至今仍颇具争议。施罗德执政八年后,德国进入默克尔时代。社民党在默克尔时期三次参与两党执政的“大联合”政府。

当地时间2021年9月16日,德国柏林,德国绿党总理候选人安娜莱娜·贝尔伯克参加文化、研究、商业和体育领域女性领导者早午餐,并发表讲话。

绿党:从环保与和平力量到德国第三大党绿党建立于德国战后经济高速发展结束、社会和政治面临生态与核战争等新议题挑战的1980年代。1980年,西德的环境保护主义者和和平主义者组建了绿党,其政治纲领以反对环境污染、核能过度利用、北约战略扩张以及其他各种过度工业化行为等为核心。绿党是全球最早的绿色政治组织,也是德国政党中内部理念差异化最大的“另类”。绿党内左右阵营的矛盾在建党后不久就导致了党的第一次分裂,一部分成员离开绿党,另行组建了生态,而继续留在绿党的成员提出了更为鲜明的政治诉求,即反战、反对限制移民和堕胎、支持吸食的合法化、争取同性恋等少数群体的权利等,同时鼓吹“反权威”的教育观念。早期的绿党更倾向于采取抗议行动。1983年,绿党以5.6%的得票率首次进入联邦议院,赢得27个议席。1985年,绿党第一次在联邦州层面参与执政。在两德统一之际,绿党对仓促的统一持怀疑和反对态度,并未选择与东德理念类似的政治力量合并的政党发展道路。绿党以“大家谈论德国,我们谈论天气”的口号展开了统一后的第一次全德大选,结果与当时的时代脉搏完全不合拍,未能进入联邦议院。与之相对,原东德地区的“联盟90”得以进入联邦议院。败选对于绿党可谓“成长中的阵痛”,全党通过大讨论,逐渐放弃了“为抗议而抗议”的政治理念,选择了“现实政治”的路线年党代会上,绿党第一次明确表达了对于议会民主制道路的认同,把自己定义为改革主义的政党。绿党与“联盟90”合并之后,在1994年的联邦大选中以7.3%的得票率赢得了49个席位。在1998年大选中,绿党得票率虽稍有减少,但成功与社民党组成了“红绿联盟”政府,当时的绿党领导人菲舍尔成为施罗德政府的副总理兼外交部长。参与联邦政府之后,绿党的现实政治路线进一步加强,甚至改变了长久以来的反战立场,做出了支持北约在前南地区、阿富汗的战争等决策。社民党与绿党联合执政到2005年。由于自民党和左翼党支持率上升,绿党退居第五大党。2009年大选中,绿党得票率首次突破10%。同年举行的巴登-符腾堡州议会选举中,绿党以24.2%的得票率成为当地第二大党,绿党出身的温弗里德·克莱齐曼成为首位出任联邦州州长的绿党人士。近年来,因气候变迁带来的影响日益明显,绿党凭借其在环保领域的立场和话语赢得了更多选民、尤其是年轻选民的支持。在本次大选中,贝尔伯克作为绿党历史上第一次推选的总理候选人和德国最年轻的总理候选人,虽然在竞选中未能成功,但绿党仍赢得了118个议席,成为联邦议院第三大党。

当地时间2021年9月7日,德国柏林,德国自由领袖林德纳出席德国联邦议院会议。

自由:起起伏伏的“造王者”在德国战后的主要政党中,自由特色鲜明。同样属于政治立场中间偏右的政党,比起盟党在名称中强调基督文明的价值观念,自民党更加贴合现代世俗社会的诉求。虽然它的规模和影响力远不能与前者相比,却又在德国大选时每每成为“造王者”,长期曾与联盟党或者社民党联合执政。自民党成立于1948年,在1949年德国二战后的首次联邦议院选举中赢得11.9%的选票,赢下了402个席位中的52个。同年9月,自民党主席提奥多·赫斯当选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首任联邦总统。自民党参加了与联盟党和德意志党的第一届联合政府。在经济、社会和德国政策等最重要的议题上,自民党与联盟伙伴的立场基本一致。然而,自民党向资产阶级选民表示自己为世俗政党,自称是市场经济的一贯代表。1969-1982年,自民党与社民党联合执政。然而由于政治主张和路线差别,联合政府的裂痕渐渐扩大。1982年9月17日,总理赫尔穆特·施密特宣布自己已失去对联盟伙伴的政治信任;10月1日,自民党与联盟党一起选举基民盟党主席赫尔穆特·科尔为新一任联邦总理,自民党又回到了联盟党的盟友阵营。到了1990年代后半期,自民党在地方和州一级遭遇一系列选举失利,最终在1998年联邦议院选举中仅获得6.2%的选票。自1969年起一直在联邦政府执政长达29年之后,自民党再次沦为反对党。在2002年的联邦议院选举中,自民党以将支持率提高到18%的“18计划”作为竞选策略,强调自己的独立性,通过采取富有流行文化元素的竞选活动,希望吸引年轻选民。这些转变形象的措施虽然部分提升了选举成绩,但还远远没有达到支持率18%的目标。2009年的联邦议院选举中,自民党终于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并在2009至2013年间与联盟党再次组成执政联盟。自民党在2013年的联邦议院选举中惨败,未能进入议院,陷入生存危机。选后召开的特别党代会选举克里斯蒂安·林德纳为新主席。他呼吁党员从“从基层”重建自民党。四年后,自民党以10.7%的支持率重返联邦议院。然而,林德纳出人意料地终止了与联盟党的组阁谈判,这也致使德国当年联邦政府组阁陷入僵局,最后不得不由联邦总统出面化解。林德纳这一决定也给德国人留下了不负责任的印象,自民党也因此受到冲击。不过在新冠疫情冲击下,自民党对于恢复经济、信任公民理性的呼吁与执政党的严格措施和绿党的激进诉求形成了较大反差,最终在今年大选中获得11.5%的选票。这也是他们首次连续两次大选维持了两位数得票率。而这次自民党又再次成为组阁的“造王者”。

当地时间2021年10月12日,德国柏林,德国社民党、绿党和自民党发表联合声明,称组阁谈判的“关键时刻”已经临近。

破天荒的三党联合:“交通灯组合”的挑战新一届德国政府总理,大概率将是社民党总理候选人朔尔茨。与阿登纳、勃兰特,乃至默克尔相比,朔尔茨似乎有些乏善可陈,但细看他的履历,他又具有符合德国人期待的联邦总理的一切素质。朔尔茨曾任汉堡市社民党主席、汉堡市第一市长,在联邦层面曾担任劳动和社会事务部部长、财政部长以及联邦副总理,执政经验不可谓不丰富。同被默克尔衬托得黯然失色的联盟党总理候选人拉舍特、略显稚嫩的绿党总理候选人贝尔伯克相比,稳健老道而又低调的朔尔茨更受民众信赖。朔尔茨将要面对的是一个由三党联合执政的联邦政府,尽管在德国地方政治中三党组合早已屡见不鲜,比如莱茵兰-普法尔茨州就已有了社民党、自民党和绿党组成的“交通灯”联合政府,但在联邦层面的三党联合政府还是德国统一之后破天荒头一遭。联邦政治不同于地方政治,联邦层面的三党合作将面临更为复杂的议题和挑战。如果社民党希望有效执政,那么必须实现三党在例如税收和财政、最低工资、燃油车禁令等有分歧的问题上达成妥协,这其中最大的分歧存在于自民党和绿党之间。绿党在此次组阁中,对于自己最为关注的环保议题志在必得,不会容许环境部旁落。这当然会对德国未来的经济、财政、
更多精彩尽在这里,详情点击:http://yiyuanmuye.com/,斯特拉斯堡工业政策,尤其是德国经济的支柱产业——汽车工业的发展构成严肃的挑战。矢志推进激进绿色社会革命的绿党,还主张由国家大量出资,以促进经济和能源转型。自民党在各个领域的政治主张都体现了较为明显的自由主义特点。在经济方面,自民党鲜明地主张经济自由主义,认为全球化是大势所趋,德国应该顺应时代潮流,加快进行政治、经济和社会改革,尤其加大数字化的投入,以便在全球化时代保持竞争力。在税务制度方面,自民党敦促对庞杂的德国税法进行大刀阔斧的简化,不但坚决反对提高增值税,而且建议通过全面减税来刺激经济增长。在社会福利制度方面,自民党主张将名目繁多的社会福利合并成单一的国民补助金,同时推广商业养老保险等资本运作的私营福利实体。在未来的联合政府中,自民党已经视财政部为囊中之物,而一旦自民党掌握了财政命脉,对于绿党实现自己所希望的执政目标会造成很大障碍。未来德国的外交政策与对华态度除了环境部长,绿党领导人极有可能出任下一任德国外交部长。如果真由绿党人士出任德国外长,基于亲欧主义的立场,绿党将推行增强欧盟凝聚力的外交政策,进一步呼吁欧盟成员国在政治立场与对外政策上统一步调,并扩大印太地区战略关系。在对华关系方面,在将中国定义为“制度性对手”的同时,德国无法否认必须与中国这一重要贸易伙伴继续合作。于是在对强硬政策和对话协商的双重诉求下,绿党或许将展现出纠结且复杂的对华态度。在绿党成为德国执政党且有可能主导外交部的前提下,中德势必要在“和而不同”与“融汇多样性”的理念中力争做到搁置争议、聚焦共识。自民党的党派特性和主张在其对华政策和态度方面也有一定体现。自民党对中国的人权和法制现状多有指责,并批评中国承诺的市场开放不够。自民党不排除在必要情况下牺牲部分经济利益来表明自身的政治立场的可能。从这个角度来看,自民党一旦成为执政党,将会对中德关系甚至是中德经贸关系带来一定挑战。从此次大选的政纲来看,社民党在对华政策方面着墨不多,表达相对谨慎,虽然认为双方“利益和价值观的冲突”日益加剧,但也承认全球经济、生态、社会和政治问题绕不开与中国的合作。结合社民党在历史上所展现出的有理解力的对华态度,如若朔尔茨成为总理,那么社民党将会是三党联合政府中对华政策的理性力量。(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欧洲文明研究”特色研究生班2021级硕士研究生)